明末清初,战祸不断,山河破碎,李自成推翻明朝政权不久,清人便攻城掠地打进关来。崇祯十七年即农历甲申年,江山易主,改朝换代,满人夺得政权,建立满清王朝。但在清王朝建国的前数十年里,经顺治到康熙前期,各种反抗此起彼伏,出现了武装起义,文人结社反清,南明小朝廷割据等多种民族抗争,涌现出诸多抗清义士,而在文人中,傅山、顾炎武、李因笃、吕留良等即是典型代表。山西作为历代兵家必争之地,不仅是武装抗清的前线,同时也是文化抗清的前沿,以傅山为代表的明末中青年知识分子的各种抗清活动便是集中反映。他们从武装起义到文化反抗,上演了一出出悲壮的活剧,体现出大无畏的民族气节。
傅山,字青主,山西阳曲人,是明末三晋有名的学子,曾就读执教于学风大开的“三立书院”,其同学三百,皆为人中蛟龙,当党争波及山西提学佥事也是三立书院的老师袁继咸时,傅山等组织了以三立同学为主体的百余名学子伏阙请旨,徒步到北京集体请愿,开中国学运先河。但生不逢时,风华正茂却遭遇朝代更迭。当满人势力扩张到山西时,傅山等三晋学子纷纷参与各种起义,汾阳、寿阳、平定等地成为武装抗清的中心。如在反清大起义遍及山西全境的顺治六年,三立书院的汾阳学子薛宗周、王如金等投笔从戎,拿起刀枪棍棒加入义军行列,在晋祠堡战役中壮烈就义,当时傅山也曾参与策划,只是因故没有参加才幸免遇难。事后他作《汾二子传》,又作《悼子坚二首》。诗云:“一命可不爱,如独遗厥母。”“岂无膝下儿,病寒而汗迕”。但最终满人还是统一了全国,荡平了割据势力,建立了大一统的清王朝。在这样的历史背景下,对清王朝的反抗逐渐由明转暗,由公开转入地下,进入了秘密结社反清的新阶段。在这一阶段,祁县继汾阳、寿阳、平定之后,又成为三立同学反清的又一中心,三立同学戴廷轼创办的“丹枫阁”即是据点。“丹枫阁”位于祁县县城,是一座三间四层的楼阁,建于顺治十七年九月间,阁主戴廷轼撰写有《丹枫阁记》,假托“丹枫”二字是梦中所得,“庚子九月,梦与古冠裳者数人,步蹀昭余郭外,忽忽变易,回顾无复平壤,所至崖障合沓,枫林殷积,飞泉乱落其间,加委紫练,侧睇青壁千仞如削,目致为穷也。其上长松密举,而松末拥一金碧小阁,摇摇如巢焉,颜曰‘丹枫’,……遂经始阁材构如其梦。”看得出,“丹枫”二字抒发的实际是对亡明的怀念和立志反清的志向。对此,傅山特书匾额并加一段跋语:“枫仲因梦而有阁,因阁而有记。阁肖其梦,记肖其阁,谁实契之,总之皆梦记成,复属老夫书之。老夫顾能说梦者也,尝论世间极奇之人、之事、之物、之境、之变化,无过于梦,而文人之笔即幽眇幻霍不能形容万一,然文章妙境亦若梦则不可思议矣。”由是这一记一匾二跋语便成为“丹枫阁”的象征, “丹枫阁”也成为反清复明的一面秘密旗帜。一时间,以学术交流为表,以反清复明为里,海内反清志士经常秘聚于阁,从事反清活动。当时策划的种种内幕,以及所起的作用,后人已难以知晓,但其重要地位,从明末清初思想界两大巨头,也是反清先锋傅山、顾炎武多次聚首“丹枫阁”便可见一斑。在有关山西票号起源的争论中,就有清初说,而且与李自成遗金,傅山、顾炎武反清复明相关。近人东海在《说山西票号》一文中首先指出这一观点,卫聚贤编《山西票号史》一书也持此说。认为李自成兵败西撤路经山西,将所携大量金银珍宝埋弃于当地,晋人得之,遂以此金筹谋反清复明大计,并创办经营存放汇兑业务的票号作掩护、聚财富。票号周密森严,密不示人的号规即是傅山、顾炎武亲创。还直指平阳亢氏和祁县元丰玖票号股东孙郅的先人即因“李自成遗金”而富为巨贾。连武侠小说大师金庸也在《雪山飞狐》中大加发挥。甚至至今祁县民间仍流传有许多关于“丹枫阁”的故事,其中就有李自成与戴家之说。甲申之变,崇祯皇帝吊死煤山,李自成自立为新朝皇帝,匆匆提审前明旧官,并以廷仗、流放、斩首和复用处理这些人。当提审到户部员外郎戴运昌时,发现其即是他逐鹿中原时“政声载道”的尉氏知县,便想挽留辅助新朝,戴运昌却以年老体弱为由提出告老还乡,李自成只好恩准。闯王新朝好景不长,很快被清兵打败,路经祁县时忽然想起戴运昌,于是改道麓台山专程探望。戴运昌得知夷族入主中原,鼓励闯王东山再起推翻满清,闯王想把金银财宝送给他,以免被清军抢去,运昌不受,但闯王刻意奉送,运昌只好答应代为保存。于是不计其数的金银财宝被埋藏于县城戴家群体联院底下,未留图纸,仅留一句歌谣“九坳十八窖,窖窖有通道,不为戴家用,单等闯王到。” 闯王一去不还,戴运昌只好把反清复明的宏图传给儿子戴廷拭。戴廷拭《丹枫阁记》即是借梦托志,以丹、枫而喻明,建造三间四层、阁体重彩朱红大漆的木阁楼,寄托反清复明的宏图大志。
传说毕竟是传说,将傅山、顾炎武反清复明的经费以及山西票号的资本归结为“李自成遗金”,或“丹枫阁”所建资金来自李自成藏金的说法,都属于演义之列,但清初一大批民族志士和文人墨客聚于“丹枫阁”则是无可争辩的历史事实。“丹枫阁”一度聚集了天下文人,傅山、顾炎武之外,如阎若璩、阎尔梅、申涵光、李因笃、朱彝尊、李二曲、王士桢、毕振姬、魏象枢、陈廷敬、白孕采、胡庭、张天斗、李中馥、艾南英、黄道周、马世奇、吴鹿友等。他们反理学重经世致用,重诸子批经史,重考证清附会,最后随着康熙时代软化政策的实施,国家的大一统,思想上的反清复明逐渐演化为文化的求真实证,为有清一代新的文风、学风奠定了基础。这其中,“丹枫阁”功不可抹,藏书、藏版、藏字画文物极其丰富,藏书达万卷以上,还刊刻过数十种古籍。当时名人高士诗文无钱自梓者,亦出资赞助刊刻。光绪《山西通志》记曰:戴廷式“甲申后,无意仕进,居丹枫阁,著书操选政,锓版数十种行世,一时名满天下,学者仰之如泰斗。海内名流,南方多聚于水绘园,北方则丹枫阁,称极盛焉。”民国七年《闻喜县志》名宦传载:戴廷式“家有丹枫阁,多畜钟鼎,最珍者曰‘多父敦’,王渔洋、朱竹宅皆有题跋。”人才济济的丹枫阁,与江苏如皋县的“水绘园”南北遥相呼应,反清乎?学术乎?应该二者兼而有之。“丹枫阁”是反清复明的据点,也是当时中国学术界的中心,更是一座历史丰碑。
“丹枫阁”已经不复存在,湮没在历史的长河中,但他在中国思想史和学术史上的地位和作用是不容遗忘的。今天,当人们在祁县乔家大院看到傅山先生题写的“丹枫阁”匾额时,千万不要认为他仅仅是一幅好的书法作品,他凝结了明末清初思想家的智慧和梦想,永远值得后人纪念。 |